来源:南方周末

毁誉参半的伊娃·庇隆

拉博卡区为阿根廷贡献了足球天才马拉多纳
自觉高人一等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市民,并不太认同于拉丁美洲。然而此地对欧洲的模仿和复制仅止于表面,从未真正学到欧洲人本主义的精髓。
伦敦?巴黎?罗马?
雾气飘忽不定,偶然散去却又丢下些雨点。宽达150米的七月九日大道人稀车少,布宜诺斯艾利斯仍然偃睡未醒。白色的纪念碑屹立大道中央,似一柄银剑刺入晨雾,街边灯火若隐若现;人行道上的报摊起得最早,三五步就是一家,令人诧异地密集。时过经年,伊娃·庇隆和切·格瓦拉的面孔依旧是书刊封面主题。
报亭檐下彩页跳动,玻璃窗内光影迟滞,城市揉着睡意惺忪的眼睛,终于醒来,尽管是那样地缓慢。行人不知是特别畏寒,还是迫不及待地展示冬日风情,质地精美的呢大衣和皮夹克、雅致时髦的长围巾和手套在街上流动、飘荡。套着一件借来的牛仔夹克,我站在街角,困惑地观望街景行人———这里是浓雾中的伦敦,还是冷雨里的巴黎?抑或是雨雾即将散去的罗马?
昨晚自里约热内卢出发,倦倚舷窗,望夕阳似火球坠海。浅睡初醒,却已是冷雨浓雾相迎。飞机穿破云雾,只见这座河口之城地势低平,灯火似棋盘般地整齐。西班牙人称乌拉圭-巴那拉-普拉塔水系为银河(Ríode la Plata)。银河在这里形成喇叭口形状的三角河湾,河口长达300多公里,最宽处近200多公里。面对宽阔的大河,16世纪的欧洲探险者误将河口当成海湾,更有甚者,品尝过河水之后,他们居然还非常有创意地将大河命名为“甜海”。
1516年,正是哥伦布首次发现美洲大陆的24年之后,胡安·蒂索利率领的探险队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河口登陆。一踏上这块土地,他们就遭到印第安人的猛烈攻击。目睹了同伴被印第安人杀害分食之后,葡萄牙人胆战心惊地离去。
我曾在巴拉那河的支流冒雨行船。如今的航行非但不会遭遇凶险,而且非常轻松舒适。河旁的圣伊西德罗(San Isidro)小城,奶油咖啡飘香,连室外走廊都装有暖风,显示此地之富有。小轮船分上下两层,游客大多为南美人,说是游河,他们并不在乎自然景观,大都挤在下舱,围坐桌旁大声讲话,表情丰富,手势频繁,喝热气腾腾的咖啡,吃各式甜点。我却宁愿立于上舱,凭栏观景,一任风雨挥洒。
而在几个世纪以前,踏足银河的历程充满了凶兆,欧洲人却锲而不舍。1536年2月,彼得·孟多莎再次登上银河之畔,因食物匮乏、当地土著极力抵抗又无功而返。过了将近40年,胡安·盖瑞终于圈起一小块制高点,建立起防御性驻地。这制高点正是我身在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五月广场。从这个历史的起点出发,我开始漫游城市。
阿根廷的天安门广场
五月广场的中心矗立着一座方尖碑,以纪念1810年的五月革命。从那时起,原名维多利亚的广场才更名为五月,也正是从那时起,这个广场一直以高昂的姿态,在阿根廷的政治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。1955年,军队暴动,颠覆庇隆政府,战斗机轰炸广场,杀害庇隆的支持者。当年的弹痕至今依然清晰可见。每逢星期四,人们仍然聚集此地,纪念那些在专制的军政府统治下丧生或失踪的至爱亲朋。
奶白色的都市大教堂立于广场西端。这是一座罗马教堂和巴黎先贤祠的混合体,供奉着阿根廷历史人物的灵位,不过圣母像却已经拉丁化,上冠印第安人酋长的羽毛。
广场东端曾经临河,几个世纪的填河造地已将河流推出一公里之外。曾为河岸要塞的地方,矗立着一座文艺复兴风格的总统宫,深灰色的梯形和拱形屋顶,恰似巴黎建筑的翻版,而粉橙艳丽的外观又宛如童话城堡。据说这座官邸原打算漆成白色,为了调浓漆料,漆匠在白颜料中兑入了牛血。
总统宫正中的阳台是善于煽动民众的政治家的舞台。尽管庇隆的追随者一再抗议,艾伦·帕克的影片《艾薇塔》依然在此实景拍摄。到访广场的游客迟早会遭遇游行的队伍。阿根廷上百个社会政治团体,一旦要向当局诉求,他们就会从各地赶来,聚集在这个阿根廷的天安门广场。不过相对于五十几年前,游行示威已经相当平和,全然没有当年劳工大众站在阳台之下聆听伊娃·庇隆激情演讲时的骚动。
16世纪初,这座城市的居民不足500。18世纪,因港口而繁荣的城市掀起了首次欧洲移民浪潮。接踵而来的各国移民模仿故乡的建筑,竭力保留自己的文化,在这天涯海角的城市建起风格各异的区域。斗转星移,而今布市及周边地区的人口已达千万,占阿根廷总人口的三分之一。
从五月广场向南直达河岸,我们进入被称为波西米亚人区的拉博卡(LaBoca)。拉博卡之意即为河口。这里最初聚集着意大利移民,多来自热那亚。现在的居民多为劳工阶级,也有不少未成名的艺术家。如同所有靠近码头的区域,拉博卡的中心也正是它的边缘:河岸上的一片空地。拉博卡是探戈舞的发源地之一,在土台子上,几个探戈舞手拉着游客跳了起来。一些完全不会跳又于心不甘的游客,走到纸板人像后面,将脸嵌入,拍张假装跳舞的照片。沿着街角,街头艺术家们在展示作品。仔细看去,大多数画作摄影的主题都是探戈。一些黑白照片或于河岸,或于厅堂,抓住舞者的某一瞬间,非常传神,轻易地俘获游客之心,我也忍不住买下几张。
转进窄小的卡米尼托街,我惊奇地发现街旁挤满色彩鲜艳的房屋。这些艳得“犯怯”的屋子大多两三层,门口和二楼凉台站立着形象夸张滑稽的塑像,丰乳肥臀,双眼凸起,大嘴唇鲜红。这条街因为塑像、壁画和色彩艳丽的建筑被称为露天博物馆,也是游客必到之处。尽管如此,此地仍旧难掩其窘迫和穷困。抬眼望去,对街的凉台上正站着一位男子,他不过30岁上下,非常文弱,抱着孩子,愁眉苦脸地望着那些滑稽可笑的雕像。那鲜艳的塑像嘲弄着黯淡的真实人生。环顾四周,除了粉刷一新的商店,居民住房皆破败不堪。
不学而有术的第一夫人
离开鲜艳的拉博卡,沿着河岸,城市的色彩渐趋单调,可是建筑风格却愈加神似巴黎。越往上走,法国的气息越浓。开阔的绿地上点缀着名人雕像,露天或室内的咖啡馆坐满衣着时髦的男女。到达瑞科莱塔(Recoleta)公墓时,周遭景色展示着人们复制巴黎、马德里和罗马之不惜余力。难怪人称布市为南美洲的巴黎,称阿根廷为世界尽头的欧洲。阿根廷的若干城市,以其欧洲风味地缘开阔而美名远播,却也因隐藏纳粹战犯而声名狼藉。
残雨笼晴,迎面一片碧绿青草坡。正逢集日,草地上铺满货摊。售卖马黛茶(Mate)茶杯的摊位最多。卖吃食的小摊挤满了人,阿根廷特制的香肠和牛肉饼散发出诱人的香味。草坡之后坐落着白色的瑞科莱塔教堂。在布宜诺斯艾利斯,伊娃·庇隆似乎如影相随。马拉多纳出生在以庇隆夫人命名的医院里,而教堂后的墓地即是伊娃·庇隆的安息之处。
教堂坐北面南,东西各立着一高一矮两座钟楼,简洁明快,不对称之美令人耳目一新。墓地入口处,一张小地图上标识出此地名人的墓葬,进入墓园即见庇隆夫人墓地的箭头。在这样一座宽大而又拥挤的墓园里,伊娃·庇隆的墓地处于窄巷之中,十分平凡。但是当我还未走到她的墓地,就见到堆出巷口的鲜花。因为这些鲜花,那以不同石料和金属打制的墓碑墓屋,失去了往日的宁静和沉闷,带出一种闹哄哄的喜气和喧嚣。
不足两米的窄巷里,人们错肩而行,小心翼翼避开鲜花。伊娃娘家杜华家族的墓门深锁,暗色大理石墙面上镶嵌几块金属铭牌。庇隆夫人的铭牌不过为其中之一,既非最大也不显赫。但是,热爱她的人们岂能就此罢休,他们将艾薇塔(庇隆夫人昵称)的照片、贴画及手写标语贴满墓门墓墙。其中的一张系真人大头照,一缕卷发非常优雅地飘落额头,面容甜美可人。那是艾薇塔的扮演者麦当娜绝没有的气质和美丽,从外貌上,那部电影确实有点儿玷污了这个女人。
望着伊娃的生卒年月,猛然记起今日正是7月26日,她的忌日。难怪有这么多的鲜花。一个老女人高举一块大牌子,牌上贴着艾薇塔身份证复印件、旧剪报、手书的标语。听着我的询问,她十分自豪地说,她是艾薇塔的同党,她是多么地热爱她。自艾薇塔去世,每年此时她都会持牌来此祭奠,这块牌子已经举了50多年。在我们拍照时,她甚至一再要求我们举牌留念。被婉拒之后,她仍然固执地将木牌立于我们身后,充当背景。
庇隆上校的崛起实为时势造英雄。1936年至1947年间,布市人口暴增,穷人的人口从12%猛升为29%。政治手腕圆熟的庇隆非常善于利用群众,他于1946年大选中获胜。庇隆的第二任妻子伊娃丽质天生,虽不学却有术,踏过众多人梯,终于成为阿根廷的第一夫人。这位庇隆最得力的政治伙伴,以其出身寒微,甚至超越其夫,大得下层民众之心。庇隆夫人杀富济贫,在实施善业的同时,也不忘以权谋私,敛财贪污,极尽奢华。伊娃去世,庇隆再度当选,却因经济萧条而民怨沸腾。那些被庇隆政权剥夺财产的中上层阶级,终于借助军方,一偿推翻庇隆的宿愿。
我不断看到有人向艾薇塔献花,人们触摸墓墙以示敬意,非常虔诚。电影中,那万人空巷,冒雨洒泪,沿街悼念的镜头并非虚构。尽管伊娃的作为与圣者的德行相去甚远,那些劳工阶级却毫不动摇地捍卫着心中的圣女。中上层阶级则猛烈抨击伊娃的腐败,认为其善业也不过是抢夺他人财富,再行分配而已。
布市的景观既似巴黎又如罗马,常常令人产生一种地理错觉。布市人自称porteos(港口市民),总觉高人一等,并不太认同于拉丁美洲。但是此地所有对欧洲的模仿和复制仅止于表面。无论是民选的庇隆还是靠武力夺权的军政府,在政治层面上似乎都从未学到欧洲人本主义的精髓。
在阿根廷,庇隆夫妇是圣人还是恶棍,评说因阶级立场分歧而泾渭分明。不过无论怎样,谁都无法忽视他们在阿根廷的影响力。1974年庇隆去世,他那双著名的向民众致敬的手被盗。至今,人们还讲笑话:“你听说了吗,他们找到了庇隆的那双手。”“在哪儿呢?”“它们正卡在梅内姆(阿根廷前总统)的脖子上。”1955年,伊娃去世后三年,军政府为了消蚀其影响力,居然将其尸体偷运到意大利。直到1974年,在庇隆第三任妻子的要求下,伊娃才得以安葬在瑞科莱塔。真是死后都不得安宁。
事实上,葬在瑞科莱塔的人们都不大安宁。这座与巴黎拉雪兹和伦敦海格特齐名的公墓价格不菲,一块标准的、能够盛放8口棺材的土地要价为8000至12000美元。除却这一次性的费用,每年每平方米还要交纳30美元。这大约是全世界最昂贵的房地产之一。人活着要赋税,死去也无法赦免。逃离了这个世界,却仍然逃不脱税收,呜呼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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